传说中的宝藏:残雪短篇小 说代表作--春风文艺教育丛书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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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袅黔一 嘟粼 巍 魏 熬 新 经 残 库 文 典 短 篇 雪 传 小 说 代 说 中 表 作 的 春 风 文 艺 出 版 社 ⑥ 残雪 2006 图书在版编目 (CIP)数据 传说中的宝藏/残雪著.一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 2006.1 (新经典文库 ·短篇系列) ISBN7-5313-2951-4 I.传… II.残…m.短篇小衫杏一作品集一中国一当 代 IV.1247.7 中国版木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05)第105343号 传说中的宝藏 责任编辑 韩忠 良 朱立红 责任校对 范丽颖 封面设计 张志伟 牛亚勋 版式设计 马寄萍 出版发行 春风文艺出版社 社址 沈阳市和平区十一纬路25号 邮编 110003 编辑 选题策划部 主页 联系电线 传线 购书热线 印刷 月匕宁市印刷厂 幅面尺寸 148mmx210mm 字数 180千字 印张 7.125 插页 2 印数 1-10000册 版次 2006年 1月第 I版 印次 2006年 1月第 1次印刷 定价 15.00元 /u1常年法律顾问一陈一犯一_ _._.__ 让湘夕版权专有侵权必究举报有奖举报电裔卿 ~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联系电话 ‘日 借 - 垂孩 染 公、 藉 爵 黔 呼卿 排 粼 理 危 盯 攀 草 沙 玫鼓 祥 燕 舟 书 蓄 呀‘ 轰、 淑 馨 舰 翻 骊 褂 摹 锐 箱 嗽 挤 渝 骊 撼 蕊 怜 梦 - 盈 涎 砒 萦 一命编奈一脚 呀亥 bf}! 黔界 J 考、·、 少 、 、 扮 辛 翠 蒙 浮 勺 气 嚎 1瞿攘 藻 露 翼 纷褥蜘 薰 爵 薪 I 奥 s诫 CA.54 a7TTTT--T-a}C-,T}IAo7,A}JZff99T851,\it}il5-117F]o,-}.}S}As}9FP=1y}xJ5hiT}T3}T-1ZQ1TE}ExtStT-}}6iK}=}JlT=}7J:}ho=iin,}tT}}:}a:i77}31ii#0,}2:}:1}.1}}}}}; UQ}}养QT-QF1香爷粤吟今粤}ti}秒碑牛牛。 序 残 雪 能够出短篇精选集对于我来说又是一个宣传 自己作品的好机 会。我想,对于那些真正热爱实验小说,并在阅读西方文学中受 过一定的这方面训练的读_者来说,残雪的这个集子会给他们带来 一些新的兴奋点。 毫无疑问,这些作品是出自本土的杂交产品。然而却有很多 读者认为,它们是 “正宗的”现代主义文学。 “正宗”的源头不 在东方,然而在今天,这股潮流流到了我们这里,并迅速地壮大 起来了— 不少人认为这是文学史上的奇迹。 在我的观念中,真正的实验文学都是内省的文学。都拿 自己 做实验,看看 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冲力,能否冲破表面的、陈腐的 “现实”,到达灵魂的居所。我想,无论对于刚入门的新读者,还 是操练已久的老读者,在阅读我 自己认为站得住脚的这本集子 时,都会有所收获的。我的短篇的功能是切入,像一把无柄的剑 一样进入地层垂直向下运行。有时候我也想过,也许它们竟然是 那种能够诱使人不断猜测下去,却始终到达不了谜底的谜语?那 002/0说中m宝度 将是何等的糟糕、却又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你们怎样看呢? 读者? 在你们被我的大量的中、长篇淹没之前,短篇小说是你们同 我进行沟通的最好的途径。据我了解,大多数读过残雪小说的人 都只读过短篇。并且在那些读过中、长篇的读者中,大多数印象 最深的也是残雪的短篇。在我个人看来,这些短篇因其短,在耐 力的要求方面相对来说没那么苛刻,愿意尝试的人也就更多吧。 我当然希望大家都来读残雪的中、长篇,但我也感到,没有短篇 作为桥梁,我的大部分读者就难以真正进入这个世界。我能够写 短篇,并在二十多年里头不断发展我的风格,这是我的、也是读 者的幸运吧。我愿这样想。 在这本集子里,我只收了几篇早期代表作,大部分收进来的 都是近几年的新作。如果读者从未读过残雪的作品,他可以从这 里进入;如果你是残雪作品的老读者,你可以参考我选择的眼 光,从而去把握我创作的发展轨迹。 有一处祖先遗留下来的宝藏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当我们进入 冥思,掉转目光使之向内凝聚之时,对它的追寻就开始了。这种 运动是不会停止的。 2田5年3月27日 于北京牡丹园 目录 n 0 1 ︸ 序/残 雪 n 0 1 叼 山上的小屋 U n 0 八 D 雾 U 八 1 l 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 U 八 1 八 灼 天空里的蓝光 0 八 乙 Q 甘 传说中的宝藏 (之一) 0 3 0 ︺ 传说中的宝藏 (之二) 0 4 行 匕 传说中的宝藏 (之三) C 5 - 匕 甘 山乡之夜 n 7 9 甘 . 太姑母 n 9 1 甘 金天鹅 1 1 4 黑眼睛 1 3 1 家庭秘密 (之一) 1 4 1 ﹄ 口 家庭秘密 (之二) 1 6 0 陨石山 l ﹃ 3 1 求索 l 8 8 情侣手记 C 0 4 乙 袁氏大娘 , 1 8 ‘ 附录 残雪短篇小说总目录 山上的小屋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 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 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 上,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 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啤叫在山谷里回荡。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 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 口气说下去, “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 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 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 和父亲的P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 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 头,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 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每次你来我房里找东西,总把我吓得直 哆嗦。”妈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向门边退去, 能 /OA中09宝腐 我看见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地惊跳。 有一天,我决定到山上去看个究竟。风一停我就上山,我爬 了好久,太阳刺得我头昏眼花,每一块石子都闪动着白色的小火 苗。我咳嗽着,在山上辗转。我眉毛上冒出的盐汗滴到眼睛里,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家时在房门外站了一会 儿,看见镜子里那个人鞋上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 紫晕。 “这是一种病。”我听见家人们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 他 们一边笑一边躲。我发现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 七八糟,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 心爱的东西。 他“们帮你重新清理了抽屉,你不在的时候。”小妹告诉我, 目光直勾勾的,左边的那只眼变成了绿色。 “我听见了狼啤,”我故意吓唬她, “狼群在外面绕着房子奔 来奔去,还把头从门缝里挤进来,天一黑就有这些事。你在睡梦 中那么害怕,脚心直出冷汗。这屋里的人睡着了脚心都出冷汗。 你看看被子有多么潮就知道了。” 我心里很乱,因为抽屉里的一些东西遗失了。母亲假装什么 也不知道,垂着眼。但是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 得出来。每次她盯着我的后脑勺,我头皮上被她盯的那块地方就 发麻,而且肿起来。我知道他们把我的一盒围棋埋在后面的水井 边上了,他们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每次都被我在半夜里挖了出 来。我挖的时候,他们打开灯,从窗口探出头来。他们对于我的 反抗不动声色。 吃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他们全都埋着头稀里呼噜地喝汤,大概谁也没听到我的线t垂lom “许多大老鼠在风中狂奔。”我提高了嗓子,放下筷子, “山 上的沙石轰隆隆地朝我们屋后的墙倒下来,你们全吓得脚心直出 冷汗,你们记不记得?只要看一看被子就知道。天一晴,你们就 晒被子,外面的绳子上总被你们晒满了被子。” 父亲用一只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觉到那是一只熟悉的 狼眼。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每天夜里变为狼群中的一只,绕着 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啤叫。 “到处都是白色在晃动,”我用一只手抠住母亲的肩头摇晃 着,“所有的东西都那么扎眼,搞得眼泪直流。你什么印象也得 不到。但是我一回到屋里,坐在围椅里面,把双手平放在膝头 上,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杉木皮搭成的屋顶。那形象隔得十分 近,你一定也看到过,实际上,我们家里的人全看到过。的确有 一个人蹲在那里面,他的眼眶下也有两大团紫晕,那是熬夜的 结果。” “每次你在井边挖得那块麻石响,我和你妈就被悬到了半空, 我们簌簌发抖,用赤脚蹬来蹬去,踩不到地面。”父亲避开我的 目光,把脸向窗口转过去。窗玻璃上沾着密密麻麻的蝇屎。那“ 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梦里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它打 捞上来。一醒来,我总发现自己搞错了,原来并不曾掉下什么剪 刀,你母亲断言我是搞错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记起它。我躺 着,会忽然觉得很遗憾,因为剪刀沉在井底生锈,我为什么不去 打捞。我为这件事苦恼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终 于有一回,我到了井边,试着放下吊桶去,绳子又重又滑,我的 手一软,木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里,朝 镜子里一瞥,左边的鬓发全白了。” “北风真凶,”我缩头缩脑,脸上紫一块蓝一块, “我的胃里 面结出了小小的冰块。我坐在围椅里的时候,听见它们叮叮当当 OW/ifig中4宝腐 响个不停。” 我一直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妈妈老在暗中与我作对,她在隔 壁房里走来走去,弄得 踏“踏”作响,使我胡思乱想。我想忘记 那脚步,于是打开一副扑克,口中念着:“一二三四五……”脚 步却忽然停下了,母亲从门边伸进来墨绿色的小脸,嗡嗡地说 话:我“做了一个很下流的梦,到现在背上还流冷汗。” 还“有脚板心,”我补充说,“大家的脚板心都出冷汗。昨天 你又晒了被子。这种事,很平常。” 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 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她发狂,她一听到那声音就痛苦得将脑 袋浸在冷水里,直泡得患上重伤风。 这“样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 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来,“比如说父亲吧,我听他说 那把剪刀,怕说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久的。” 我在抽屉侧面打上油,轻轻地开关,做到毫无声响。我这样 试验了好多天,隔壁的脚步没响,她被我蒙蔽了。可见许多事都 是可以蒙混过去的,只要你稍微小b一点儿。我很兴奋,起劲地 干起通宵来,抽屉眼看就要清理干净一点儿,但是灯泡忽然坏 了,母亲在隔壁房里冷笑。 “被你房里的光亮刺激着,我的血管里发出坪坪的响声,像 是在打鼓。你看看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爬着一条 圆鼓鼓的AEV- 我“倒宁愿是坏血症。整天有东西在体内捣鼓, 这里那里弄得响,这滋味,你没尝过。为了这样的毛病,你父亲 动过自杀的念头。”她伸出一只胖手搭在我的肩上,那只手像被 冰镇过一样冷,不停地滴下水来。 有一个人在井边捣鬼。我听见他反复不停地将吊桶放下去, 在井壁上碰出轰隆隆的响声。天明的时候,他咚的一声扔下木 山上m劝屋/0125 桶,跑掉了。我打开隔壁的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出 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母亲披头 散发,手持一把答帚在地上扑来扑去。她告诉我,在天明的那一 瞬间,一大群天牛从窗口飞进来,撞在墙上,落得满地皆是。她 起床来收拾,把脚伸进拖鞋,脚趾被藏在拖鞋里的天牛咬了一 口,整条腿肿得像根铅柱。 他“,”母亲指了指昏睡的父亲,梦“见被咬的是他自己呢。” “在山上的小屋里,也有一个人正在呻吟。黑风里夹带着一 些山葡萄的叶子。” 你“听到了没有?”母亲在半明半暗里将耳朵聚精会神地贴在 地板上,这“些个东西,在地板上摔得痛昏了过去。它们是在天 明那一瞬间闯进来的。”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 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 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雾 自从降雾以来,周围的东西就都长出了很 长的绒毛,而且不停地跳跃。我整天大睁着双 眼,想要看清一点什么,眼睛因此痛得要命。 到处都是这该死的雾,连卧房里都充满了。它 们像浓烟一样涌进来。从早到晚占据着空’间, 把墙壁弄得湿m镜的。白天还勉强能忍受,尤 其难受的是夜间。棉被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 甸硬邦邦的,而且发出一种 “吱吱”的叫声, 用手一探进去冷得直哆嗦。家里的人一齐拥向 储藏室,那里面堆满了湿津津的麻袋。角落里 放着一个电炉子,烤得热气腾腾的。妈妈一进 去就把门反锁了,大家挤在一处流汗,一直流 到早上。 我“对黄颜色酷爱得要命,它们使我食欲 大增。”父亲的脖颈儿浮在半空中说起话来, 那上头有一个巨大的喉结上下移动,喉结上长 着一撮黑毛。听见他的髓关节 “啪哒”一响, 瘦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雾中。 N/077 我们家里共有五口人,每天都在一处吃饭,看电视,我们是 和睦的一家。那天早上我打开门,看见太阳变成了淡蓝色,被裹 在很长的绒毛中,原来夜里降了空前的大雾。家人们忽然都失去 了原形,变为一些捉摸不定的影子,而且每个人都变得很急躁、 古怪,甚至轻桃起来。例如妈妈,从降雾的第二天起就宣布出 走。原因据她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生理痛苦。母亲出走后,父亲 的腿变成了两根木棍,从早到晚在水泥地上捣出 “笃、笃、笃” 的响声,他还用口哨吹那种流行歌曲呢。两个哥哥发了狂,他们 翻箱倒柜,钻进床底,公开饲养起老鼠来。他们故作神秘,生怕 别人知道他们的勾当,所以把我看成眼中钉,一齐向我怒吼,吓 得我只好躲进衣柜。衣柜里面很闷热,樟脑丸的气味真难受,听 见他们在外面狂呼乱叫,打碎了许多玻璃。我可怜这两兄弟,他 们患有严重的软骨病,二十多岁了还不能走路。为了防止他们闯 祸,父亲总用一根绳子将兄弟俩捆在一起,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他 的腰上,将他们在地上拖来拖去的。现在他们一反常态,变得如 此嚣张,然而心底里仍是怕得不得了,他们打碎玻璃是为了使自 己心里踏实。 我一直在寻找母亲,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出走,她一定就躲 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因为每天夜里,当我们在储藏室流汗的时 候,总听到有一个人冲进房内,将剩饭一扫而空。那一回,我揉 着吃得太饱的肚皮,拖着湿淋淋的两脚挪到屋门口,看见葡萄藤 上吊着一只褪了色的蝴蝶结子,如一只灰老鼠。“那是你当小姑 娘时她帮你扎在头发上的,伤感的往事啊。”爸爸眨着一只眼, “笃笃”地用木脚戳着墙说。太阳被空中的水蒸气融化了,变得像 一弯新月。有人匆匆地从葡萄藤下面穿过,踩塌了土砌的阶级。 妈“妈?”我抓到一只渗水的衣袖。 “找一只蛋。我喂过两只白母鸡,它们到处下野蛋。我忽然 008/传x中m宝礴 明白过来,我是在林子里迷失方向的。那里有一块悬崖,山洪马 上要下来了。”她甩脱了我,茫然地划动着两只胳膊,一路响起 匆匆的脚步声。 母亲衣裳里面的肢体是软绵绵的,似有似无的。谁知道呢, 或许衣裳里面竟是空无所有?或许我抓住的并不是她的衣裳?她 所说的,全是我忘却了的事,她已经二十年不喂鸡了,干吗还要 耿耿于怀? 衣裳里面肯定不是妈妈,我记得妈妈是一个很重的胖子,老 在夜间流油汗。要不是流掉那些神,她真不知怎么个下场。 你“的母亲,”父亲边吹口哨边说,在“山那边挖蛆mi呢!这 是她的狂想症发作了。她患这病已有二十多年,结婚的时候,她 小心翼翼地对我隐瞒着。等这雾收起来,我计划出去旅行一次, 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我脑子里有许多赚大钱的想法,它们像小鸡 一样喳喳,长久下去,说不定里头真的会长出小鸡来。” 他弯着腰,在门背后蹲下去又站起,蹲下去又站起,看不清 他的头部。 “爸爸?” 我“在干搜集铜器的勾当,这也是我多年的心愿,说不定一 个新的起点就由此开始。你们?哼。多少次,我被你们嘲笑得无 地自容,躲在厕所暗暗哭泣。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十年了,只要我 暗示一下我的才能和规划,你们就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你们这些 伪君子。” 母亲跌倒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眼像瓷器一样骨碌转动。我 跑过去扶起她轻飘瘦小的躯体,看着她的脸部渐渐泛蓝。 “在崖洞边上,我找到了一个蛋,你看。”我吃惊地看着她朝 我伸出空无所有的细爪,喉咙一阵阵发紧, “我追那些一闪一闪 的白影子,累得胸膛都破碎了。” ,1609 “这雾,把我的眼睛完全弄坏了,我看不见你。” 在“那边的树林子里,有一些人影,你就不能感觉到这个?” 我“怎么能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眼全给毁坏了。”我 赌气地将胳膊从她腋窝下抽回,那地方像鸡翅底下一样温暖。一 刹那间,她的一根肋骨 “喀嚓”一声断裂了。 那“不过是一根肋骨。”她的蓝脸皱了皱,消失在树那边。 父亲终于动身了。他在房里钉了一个通宵,到清晨钉成一个 巨大的木箱。他想用棕绳把木箱捆起来,横捆竖捆总捆不好。他 气极了,用铁锤将木箱砸烂,高声嚷嚷:我“的旅行袋放在什么 地方啦?啊,贼!败家子!我忍受了四十五年了……还我的旅行 袋!”他追赶着哥哥,冲到外面,再也没回来。后来哥哥告诉我, 父亲并没有去旅行,他就住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破庙里,靠捡烂纸 为生。他很得意,整天用一根铜管吹出刺耳的声音,还对一些女 人吹嘘,说他是个单身汉。太轻浮了。哥哥愤愤地结束他的话, 一面将一只表藏到怀里。那只表是母亲的,他打算将它卖到旧货 店去,然后买酒到庙里去喝。他在外面扬言说他打算终生伴随亲 爱的爸爸。 早晨,我被乌鸦的噪声闹醒,看见母亲顺着墙根在找什么。 她伏在地上,蜡黄的脸几乎触到了泥土。她正在苦苦地辨认,两 只坚硬的眼球轻轻地擦响着眼眶。 “白母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闻一种气味,它们发生在泥土里面。整整一早晨 我都在干这件事。要不是这些雾……玉兰花的每一个瓣儿里…… 还有那些胖胖的地蚕。早上一醒来,我就发现那个蛋不见了,就 是我拿给你看的那个。那是真的,是不是?我是在老槐树边上的 灌木丛里捡到的。我记得一共是三只白母鸡,一只颈上有麻点, 很细的一圈,几乎看不出来;还有两只是纯白的。” 010/传泥中的宝腐 你“的父亲,”她又说, “是一件外套。那个时候,他穿着外 套来到我们家,就是睡觉也不脱下。一天夜里,我鼓足勇气伸出 手在那件外套上一摸,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多年之后我才 弄清事情的真相。” 我决计告诉她手表的事,我费力地述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能把我要讲的事讲清,哪怕一点点。我的话一吐出来就凝成 一些稀糊糊,粘巴在衣襟上面。我不断地用些疑问号、惊叹号, 想要夸大其词。但是一切全完了,母亲已经睡着了。当我猛烈地 摇撼她的双肩,气势汹汹地问 你“明白了吗”的时候,她的蓝脸 上爬满了黑虫子。 一个灰白的半圆在门边飘荡,探头探脑,那是一团更浓的雾。 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 从上个星期四以来,就一直落大雨。到今 天早上,忽然雨停了,太阳很厉害地晒起来, 将满院子的泥浆晒得臭烘烘的。整整一上午, 我都在院子里用一把铲铲除从土里爬出来的蛆 #4i。那些E绷又肥又长,粉红粉红的,动不动 就爬到房子里来。邻居正站在院子那边的高墙 下,用一只煤耙子捣墙上的那个洞。自从墙上 出现那个洞之后,他每天都去把那个洞捣得更 大一点。夜里刮风的时候,我怕极了,风从那 个洞里直往我房里灌,围墙发出 “喳喳”的响 声,好像要倒下来,压在我们的小屋顶上。夜 里我总是用被子紧紧地、紧紧地蒙住头,有时 还用几只箱子压在被子上,好睡得踏实一点。 大狗正在院子那头放鞭炮。他把一只鞭炮插在 树洞里,正撅着肥大的屁股去点燃,他和他父 亲一样有着肥大的臀部。 喂“!”我说,你“干吗着了魔似的老点那 些鞭炮?” 0121传甜中时究腐 他茫然地瞪着一对灰不灰白不白的眼珠看着我,挖了几下鼻 孔,飞快地溜出了院子。隔了一会儿,鞭炮又在屋后什么地方大 响,吓得我心脏 坪“坪”直跳。后来我进了屋,从抽屉里找出一 点棉花,把耳朵紧紧地塞上了。 我和大狗的父亲是八年前结的婚。在结婚之前的五个月,他 时常到我们家里来。他一来就飞快地钻进厨房,和母亲鬼鬼祟祟 地商量什么事情。他们俩在里面讲呀, “咯咯”地笑呀,时常搞 得饭都忘了做。那时候母亲一年四季总是系着那条墨黑的围裙, 有时早上脸也不洗,眼睛总是肿得像个蒜泡。他一来,母亲的眼 里就放出油亮的、喜滋滋的光,将两只胖手在墨黑的围裙上没完 没了地搓起来。老李 (那时我管大狗的父亲叫老李,因为想不起 别的称呼)是一个矮子,脸上有许多紫疤,不过总的来说还算五 官端正。有一天,我到厨房去拿一样东西,当时他正和母亲凑在 一处剥蒜籽,两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我经过他身边时擦着了 他的衣角,他立刻吓得往旁边一蹦,板着脸说:您“好!”他的声 音把我也吓了一大跳,我往里一蹿,拿了东西就飞快地逃走了。 听见母亲在背后高声说: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目中无人的。”后 来他还来过许多次。每次他一来,母亲就把他关在厨房里,还插 上门,生怕我无意中闯进去。然后两人在里面笑呀、讲呀,闹个 昏天黑地。七月份,天气也是这么炎热,屋里到处爬满了细小的 虫子,有一天他向我提出求婚了。那一天我到厨房去舀水,他冷 不防就进来了,我正打算溜走,没想到他开口讲起话来了。 “喂,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然后他对我说,愿不愿意马上跟他结婚?他说话的当儿脸色 发灰,一身抽搐得怪难受的。后来他找了一张矮凳坐下了,那凳 子又黑又油腻,一条腿的桦子已经松了,坐在上面摇摇晃晃。他 阿梅在一予丈阳天里的君忽1013 说来说去地说了一些理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我母亲有一套房 子,要是他和我结婚的话就可以住在这套房子里,不用再另外找 房子了。当时我 “扑味”一下笑出了声,他立刻涨得一脸通红。 你“干吗笑?”他慑怒地问,严肃地板着脸。我“本来打算去写一 封信,结果在这里听你讲了这么久的话。” “原来这样。”他松了 一口气。 我们结婚的那天他脸上紫疤涨成了黑色,红鼻头像蜡烛一样 又硬又光,他的又短又小的身体紧紧地裹在新衣服里面,让人看 了有一种很伤心的想法。我穿着一套酸黄瓜色的衣服,怪别扭 的。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高声对人说:“她一丁点儿也配不上他。 他找上了她,这真是她天大的运气,我一直认为她是会嫁不出去 的。只有我清楚他完全不是看上了她,而是看中了我们这个家 庭。”在结婚的大喜日子里,她居然仍旧系着那条墨黑的围裙, 而且连头发也不梳,口里还喷出浓烈的大蒜臭味儿。我们的婚礼 冷冷清清,统共只有三个客人。他们可怜巴巴地坐在桌边,我真 为他们难受。老李没来由地激动起来,他跳上跳下,一连讲了四 五个笑话,客人们板着脸,一下也没笑。那天雨下得真凶,我到 厨房去端菜时,雨从窗外溅进来,把我那套酸黄瓜色的衣服打得 透湿。我隔着玻璃看见院子里来了一个小偷,从我们堆放在走廊 上的木料里面背了一根原木,悄悄地顺墙溜走了。 婚后的第二天,老李就在屋角用一把锤子使劲地钉起来,还 搬来满屋子木头,弄得屋里乱七八糟。 “你钉什么?”我问,心里一边打算着到公园去写信 (那时我 有一种写信的癖好)。 搭“一个阁楼。”他笑嘻嘻地说。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屋角的阁楼已经搭好了,上面还挂着一 床脏兮兮的帐子。 0141传泥中时宝腐 今“后我就睡在这里。”他从帐子里嗡嗡地对我说, 我“在家 里一个人睡惯了,跟你一起睡我总害怕,睡不着,我觉得睡在这 里睡得安一些,你有什么意见?” 我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两声,算是回答。 他在那个阁楼上住了三个月,后来他忽然搬回自己家里去 了。对于他的出走,我母亲始终保持沉默。自从他和我结婚之 后,他和母亲的关系就明显地冷淡了。母亲不再和他在厨房里谈 话,而是把他说成一个吃闲饭的人,一个耍猴把戏的人。 “当初要早知道他是这么一个耍猴把戏的人,我是怎么也不 会把女儿嫁给他的。”母亲逢人就诉说。 我并不觉得老李从家中出走了,我认为他仍旧睡在阁楼上那 脏兮兮的蚊帐里面,心想也许有一天会在里面讲起话来的。 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大狗生下之后。 在那以前我时常看见他在街上走,脸上的紫疤好像没有了似 的,人也显得漂亮了许多。他已经不穿从前那套又短又小的衣 服,而是穿一件做得宽松的短外套。他那种喜气洋洋的样儿完全 是一副单身汉派头。结了婚的男人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他们脊梁 弯弯的,身子软塌塌的,完全没有什么派头,那时我想老李一离开 我们家就变得漂亮了,当初要是他不和我结婚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狗生下后,他就开始了对我们家的拜访,他一来就钻进厨 房,隔一会儿母亲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从门缝里向我房里窥视, 在我假装没看见的当儿跑到隔壁房里,抱起大狗冲进厨房去了。 再隔一会儿我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往 日那种 “咯咯”的笑声。 这种礼节性的拜访持续了好多年。 有一回,我到外面去发信,碰巧在大门那儿碰上老李进来。 他像从前没结婚的时候那回一样,吓得往旁边一蹦,板着脸说: “您好!”我假装没看见他,低下头走掉了。 阿梅在一予丈用天里的君忌1015 我的母亲那时候已恢复了昔日待他的那种亲密态度。每次他 一来,母亲就把大狗抱到厨房里去,然后她总要弄几样好菜给他 吃。他们把门门得紧紧的,生怕我知道,然而我还是闻到飘来的 菜香。对他们这种故作神秘的态度感到好笑。 大狗满五岁那年,老李就不再来拜访了。而母亲,仿佛就因 为这件事对我更加怨恨。她把紧靠厨房的一间堆房收拾出来,就 住在那里面了。我想她住到那里为的是离我更远一些。 大狗这孩子我甚至不大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完全是母亲一手 带大的,他的身材也是又矮又小,我想要是长大起来,他脸上或 许也会生出紫疙来的吧?他从小就染上了吃生大蒜的坏习惯,总 是满口蒜臭。从前他和我母亲、老李三人躲在厨房里吃生蒜,还 时常听见母亲在大声夸他能吃。这“小子将来说不定能当上将军 呢。”母亲总喜欢自作聪明地对人说。大狗从来不叫我 “妈妈”, 而是像他父亲一样说:“喂!”每当他这么一 “喂”,我总要心慌 老半天,我的心脏病也许就是这么落下的。 三年来,老李渺无音讯,我再也没有在大街上看见过他。在 我的想象中,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精干的、漂亮的小个子男子 汉,走起路来又轻松又精神。他离开我们这一着真是做得聪明! 太阳就要落到堆房后面去了,母亲又在堆房里咳起来。她这 么咳已有两个多月,大概她 自己也感到不会久于人世了,所以她 把房门紧紧地门上,为的是不让我去打扰她。邻居还在捣墙上那 个洞。今晚要是刮起风来,那围墙一定会倒下来,把我们的房子 砸碎。 天空里的蓝光 阿娥在院子里玩 捉“强盗”的游戏时,一 块尖锐的碎玻璃割破了她的脚板,血涌了出 来,她立刻哭了起来,一瘸一瘸地往家里走。 在她的身后,孩子们照旧在疯跑,没人注意到 她的离开。 阿娥一进门就止了哭,她打开柜子,从底 下的抽屉里找出一条破布,将脚板缠起来。血 不断地渗出来,她又加了一条布。她在做这些 事的时候,一直惊恐地竖着耳朵,担心在后院 修理木桶的父亲进来看见她。血很快止住了, 阿娥解下那两条沾了血的布条,再用一条干净 的布缠好脚板,然后站起来想把那两条脏布扔 到垃圾桶里去。她刚一起身,门就开了,但进 来的不是父亲,却是姐姐阿仙。 那“是什么?”她咄咄逼人、又有几分得意 地指着阿娥的脚。 “不要告诉老爸。”阿娥哀求道。 “这么多血!你的脚 !闯大祸了啊!!”阿 天空里m度x/017 仙故意高声叫喊。 一瞬间,阿娥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急急忙忙将那两条破 布藏进门后边的草袋里,一只幼鼠噢地一下从草袋里溜出来,亡 命地逃。她用力动了这几下,脚板又开始渗血了。阿仙仔细地观 察了妹妹一阵,转身往后院走去。阿娥知道她找老爸告状去了, 便胆战心惊地坐在竹椅上等着,她预料会有一场风暴。然而等了 又等,父亲那边还没有动静,她于是想,会不会老爸太忙了 (早 上她看见有三个人来找他修桶),没时间来惩罚她呢?这样一想 就有点放心了。她决定到柴棚里去度过这一天。她走的时候将那 两条脏破布从门后的草袋里拿出来,跋着足一下台阶就将它们扔 到了垃圾桶里,还从地上抓了两把枯叶盖在上头。 柴棚离房子有十来米远,里面住着阿娥的老朋友大灰鼠。一 看见屋角那个草屑和破絮做成的窝阿娥的心里就涌上一阵温暖, 她知道那里面有几只小鼠,是早几天产下的,还没睁眼,昨天她 趁大灰鼠外出觅食的时候偷看了那些几乎是透明的小东西。阿娥 离老鼠窝远远地坐了下来。从柴棚里可以听到阿仙的声音,她到 底在同老爸讲些什么呢?也可能他们是在商量惩罚她的事吧。而 前面院子里,玩 “捉强盗”的小孩们又在大呼小叫。 挨到下午,饥肠辘辘的阿娥终于忍不住了,她打算偷偷溜到 房里去吃饭。她走进厨房,看见阿仙正在洗碗,阿仙满腹狐疑地 瞪着她。 “饭菜都留在碗橱里,老爸一直在念叨你,我们还以为你出 事了呢!” 阿仙的声音变得十分柔软,简直有点馅媚的味道,阿娥真是 受宠若惊。阿仙快手快脚将饭菜在桌上摆好了,阿娥坐下来,宛 如在梦中似的开始狼吞虎咽,一边听姐姐在旁边絮叨。 “阿娥呀,老爸说你会死于破伤风呢,你觉得怎么样啊?要 0181传说中的宝腐 知道妈妈就死于破伤风。我一贯不赞成你同那些野孩子玩,为什 么你就听不进去呢?其实我早知道篱笆那里有很多碎玻璃,我去 年在那里砸了几个酒瓶子,只是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受伤。不过 话又说回来,你现在受伤了,我简直羡慕死你了。上午我看见你 ‘ 的脚肿得那么大,我就跑到老爸那里,他正在箍桶,头也不抬就 问我是不是破酒瓶割的,还说那些酒瓶都是装过毒酒的,这下你 没法死里逃生了呢。老爸的话弄得我心里很乱,一静下来我就想 起你描花用的那些模板,你干脆都把它们交给我保存算了,你也 用不上了。我知道你和小梅好,她送了你那些模板,可是如果你 不问她要,她就一定送给我了,你说是不是?你现在还要那些东 西干什么呢?” 阿仙说到这里就皱起眉头,似乎想不通这件事,又似乎在心 里谋划什么。阿娥洗好碗准备回房里去时,看见阿仙还站在灶台 边傻笑,她就不理她,一个人先回卧房了。这是她和阿仙两个人 的卧房,面对面放着两张床,床之间有个衣柜,上午阿娥就是从 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找出布来缠伤口的。现在她又打开柜子,掏出 钥匙开开了边上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那套模板。模板是桃木 做的,光溜溜泛出红色,共有四件,可以描四种花样,都是用来 绣枕头的,小梅告诉阿娥这是偷了她母亲的,前些天母亲还到处 找呢。阿娥还不会绣花,但神奇的模板令她心醉,没事儿的时候 她就用铅笔在旧报纸上描花,描了一张又一张,那种感觉妙不可 言。她将那几块描花板抚弄了一阵之后,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 的袋子里,然后锁上抽屉。伤口隐隐地有点痛,却不再出血了。 阿娥回想起阿仙说的那些话,猛地一下有点吃惊:莫非自己真的 会死?刚才她还认为阿仙是小题大做呢 (阿仙从来不说谎)。还 有老爸,每回她和阿仙犯了错都是给她们两巴掌,这一回倒真是 例外了。是不是由于老爸优待了自己,阿仙才说 “羡慕死你了” 天空里的度笼1019 呢?老爸又干吗要把有毒的酒瓶扔在房子周围呢?阿娥想不清这 些事,她懒得想,她一贯的办法总是挨时间。 “挨过了这一会儿 就没事了。”她总这样对 自己说。有的时候,一件不好的事发生 了,她就到柴棚里去躲着,睡觉,睡醒之后那件事就冲淡了很 多。今天阿仙说的这件事也许是非同小可,不知怎么阿娥当时听 了并没有怎么着急,现在回到房里再一重温那些话,才暗暗地有 点急了起来,又怕阿仙看出自己在着急。她坐在床上,将脚上缠 的布条拆开看了又看,看不出伤口有什么异样。她想,也许那块 玻璃根本不是毒酒瓶上面的,老爸和阿仙都太武断了,简直武断 得奇怪。阿娥决心走到村口去,只要她能走到村口,就说明根本 没有问题,一个快死的人怎么能走到村口去呢? 父亲追上来的时候,阿娥已经走过了柴棚,快到小梅家门 口了。 “你找死啊,还不回去躺着!”他很凶地吼道。 “我,我好好的嘛……”阿娥小声地辩解。 “好好的!就快有好戏看了!” 父亲始终板着一张脸,阿娥不敢打量他,像老鼠一样靠边溜。 “哪里去哪里去,不想活了吧!赶快死到床上去,死在外面 没人收尸!” 被父亲一追一骂,阿娥的脚也不瘸了,急急地回到房里。她 一推门,看见阿仙正在拨弄装着模板的抽屉匙孔,她用一根铁丝 去套那把锁,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立刻扔了铁丝,一脸涨红了。 “你就这么等不及了啊,反正我快死了嘛。” 阿仙 “唱”的一声关了柜子,气呼呼地出去了。阿娥知道她 又去找老爸去了。奇怪,老爸并不喜欢阿仙,两姊妹相比之下他 反倒更喜欢阿娥一些,可这个阿仙,从小到大一直坚持不懈地在 老爸面前讨好,哪怕老爸对她恶声恶气她也从不气馁。 0201ffX中O.Z成 阿娥躺在自己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有点急于要自 己睡着。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的了。她在梦中误人了一片森林, 走不出来了。林子里很冷,周围长着一棵棵参天大树,她接连打 了好几个喷嚏,突然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被一根竹尖刺穿了, 自己被钉在原地不能动,一阵难以形容的刺痛使她发出一声尖 叫,于是她醒了。她的头发汗得湿淋淋的,但脚上的伤口倒并不 痛,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梦里是另一个人踩着了竹尖,那个人 才是快死的人?虽然脚板不痛,梦中的痛感却深深地留在记忆 里。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阿娥害怕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可她不知怎么又很想回到那个梦里,以便搞清一些事。她就这样 犹豫不决地半睡半醒,然而终于醒来了,因为阿仙在厨房里摔破 了一只碗,弄出很大的响声。 阿娥到厨房去帮阿仙的忙,她正要去淘米,阿仙突然客气起 来,从她手中抢下锅子,一迭声地说:你“歇着吧,你歇着吧。” 她的举动令阿娥满腹狐疑。阿仙手脚不停地忙着,阿娥在边上 看,她很羡慕阿仙干活的那种熟练派头,她自己怎么也学不会。 现在她正聚精会神地用火钳将和好的湿煤滚成一个个小团子,一 个一个沿灶膛垒好,她那只灵活的右手如同与火钳连为一体了似 的,她的样子有点骄傲。 “阿仙啊,我做怪梦了呢,我梦见自己要死了。”阿娥忍不住 说出来。 嘘“!不要让老爸听见了。” 那“不过是一个梦。”她又补充道,“不见得吧?”阿仙探询地 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干活。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一言不发,直到都吃完了,阿仙站起来收 拾碗筷时,他才迸出一句: “阿娥不要到外面去了。” 天空里的盛笼1021 “我好好的,我一点事都没有。”阿娥面红耳赤地争辩。 父亲不理会她,一甩手就走掉了。 “真傻,真傻!”阿仙说, 一把从阿娥手中夺过碗,“歇着去吧!” 小梅的家里亮着灯,一家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阿娥进屋 后,小梅只是简单地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等着,就不再朝她这 边看了。他们吃的是南瓜粥和饼子,个个吃得满面流汗,小梅的 两个弟弟把脸都埋到大海碗里面去了。小梅的父亲和母亲也不朝 阿娥看,他们脸上似乎都有点怒容。阿娥靠墙站着,站了好久。 一家人吃完都到里面房里去了,只剩下小梅在收拾桌子。阿娥 想,小梅真怪,现在爸妈都不在这里了,她怎么还是看都不看她 阿娥一眼?她把碗都擦到一起,用两只手端着去厨房。阿娥也跟 了去,不料小梅在厨房抓了块抹布又反身回来抹桌子,这就同阿 娥撞上了。 “你快走吧,快走!我以后再去找你。”她急急地说,竟然用 力将阿娥往门外一推。 阿娥从小梅家的台阶上摔了下来,她坐起来后立刻察看 自己 的脚板。还好,脚板上的伤口没事。一抬头,又看见小梅在焦急 地朝她打手势,小声喊着:“快走,你快走啊!”然后她就缩进去 再不出来了。 阿娥现在真的感到有点危险了,想起父亲的命令和那神态, 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周围夜幕沉沉,黑地里有两个人提着风灯在 急匆匆地走,他们很快就经过了阿娥身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 一句:“只要赶紧,总是来得及的,从前我们老家的人啊……”阿 娥正要爬起来回家去,阿仙却又赶来了。阿仙气喘吁吁的,凑到 阿娥脸上说: “我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里。” “老爸要打人吗?” 0221Oiig中的宝藏 阿仙使劲摇头。 “怎么回事呢?” “我在房里想起你的事,越想越怕,你为什么老在外面转呢? 不过外面真好,这么黑,好像用不着害怕了似的。” 她很体贴地拉起阿娥的手,同她一道慢慢地在小路上踱步, 使阿娥一下子大为感动。以前她一直认为阿仙在胡说八道,认为 她挑动父亲来反对她,可是这一刻,她感到迷惑了,也许阿仙真 的比她懂事,知道一些她蒙在鼓里不知道的事呢?她为什么把她 阿娥该干的家务活全部抢过去代劳?阿仙从小头脑清楚,是个有 心计的人,这一点阿娥领教过好多次了。这样一想,阿娥就对阿 仙生出依赖的感觉,她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在心里嘀咕:万一 有什么事发生,不是还有阿仙顶着吗?她那么贤淑,什么事都帮 她安排得好好的,自己正应该依赖她嘛。想到这里,阿娥忽然发 现自己一直在随着阿仙走,她们并没有走远,就绕着小梅家兜圈 子。现在路上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而山里刮来的风就像在唱歌 似的。阿仙一直沉默着,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想? “我们到老爸那里去吧。” 转了好几个圈之后阿仙终于提议道。 她们走进后院时父亲正在黑暗中劈柴,发出的响声很有节 奏。阿娥非常吃惊,不相信父亲在这样的黑夜里还可以看得见。 事实却是,父亲明明在有条不紊地干活,就如同白天一样。 “老爸,老爸,我们害怕!”阿仙声音颤抖地说。 “怕什么呢?” 父亲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和蔼地说。 阿娥看不清父亲的脸,他的声调让她放下心来,心想老爸已 经不生气了。 “阿娥该不会害怕吧?阿仙要向阿娥学习才对啊。我在这里 天空里m度芳/023 劈柴,满脑子装的都是你们两个的事。你们母亲去世以来,我总 是提心吊胆的,有时半夜我都起来劈柴,要说害怕,应该是我害 怕,你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他说完这些又弯下腰去干活了。 那天夜里阿娥只要一睡着就看见那片森林,而她自己身处林 中。开始的时候还只发现一只蝎子,到后来又发现到处都是蝎 子,枯叶底下,树干上头,叶片后面都在探头探脑,她一次又一 次地发出怪叫惊醒过来,简直比死还难受。阿娥醒来时,往往赫 然看见阿仙立在对面床上一动不动,好像在观看窗外的夜色。最 后,阿娥不想睡了;她开了灯,浑身是汗地坐在床上。 “阿娥真勇敢。”阿仙的声音里有妒忌。 阿仙跳下床,挨到阿娥身旁,给她一条手巾擦汗。 “老爸沿篱笆撒那些毒酒瓶的碎玻璃时,我就在旁边,他不 让我插手,他总是这样的。我白天对你说是我扔的碎酒瓶,那是 虚荣心作怪。” 阿仙在沉思。阿娥忽然觉得阿仙的脸在灯光下变成了影子, 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朝她脸上抓了一把,她抓到手的东西却发出枯 叶一般的碎裂声。阿仙立刻动了动身子,责备地说: 你“干什么呀,真不懂事。给你说了好多次,指甲总是不剪。 你猜老爸在干什么?听!” 阿娥什么都没听到。阿仙却紧张得不得了的样子,摄手跟脚 地开了房门,轻轻地溜到了外面。阿娥懒得跟出去,就关了灯, 坐在床上想心事。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死死地睡一大觉醒来, 那时一切都会改变。可她又怕睡着了看见蝎子,心里矛盾得很。 然而迷迷糊糊的,终于挡不住磕睡,就又走进了那片树林。这一 回她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看,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024/NO41的宝成 时间才过了一天,她就发现她脚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见 她父亲和阿仙是在小题大做。虽然这样想,心里却并不轻松,夜 里那些竹子和蝎子的梦总忘不了,那些梦又同伤口连在一起,每 次都是受伤的这只脚被咬,被戳穿,部位也正好是伤口的所在, 真是见了鬼了。那么到外面去吧,去找小梅和别的人,也许小梅 要割猪草,那么她就和她一道去割猪草,在割草的时候试探一下 她,看看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变化没有。 阿娥在家里剁完猪草后就去找小梅。 小“梅!小梅!”她伸着脖子喊。 屋里没有人应,一会儿却传来小梅父母的咒骂声,称阿娥是 扫“把星”。阿娥只好从大门退出来,快快地沿着小路走,一会儿 就走到了阿俊家。阿俊正在门前的菜园里平土。阿娥喊了她好几 声,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惊恐地左右环顾,一边做手势叫阿娥不 要走近。然而阿俊的母亲出来了,妇人快步走到阿娥面前,一把 楼过她的肩膀,仔细地端详她,口里说着:“乖乖,乖……”阿 娥很不好意思,很想挣脱出来,但妇人箍得紧紧的,不由分说地 要对她表示亲昵。 “阿娥呀,你的父亲的手艺是不错,能赚不少的钱吧?不过 我呀,不认为能赚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想要我的儿女去攀附 这样的人家,我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我告诉你吧,一个人如 果太高高在上了,他又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那是要倒大霉 的。其实啊,倒不如像我们阿俊这样,平平凡凡的,无忧无愁, 像俗话说的:知‘足常乐。’你的脚怎么样了?” “脚?脚好好的嘛。”阿娥吓了一跳。 “哈哈,你不要骗我了,这件事在全村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你想想阿仙那种人,她还瞒得住事情?看起来你有了这种事并不 高兴,所以我说啊,还是平平凡凡的好。我总在想,你那老父 天空里m盛笼/025 亲,肚里打的什么算盘呢?喂,阿俊!阿俊!你锄到哪里去了, 丢了魂啊?还不去喂猪!” 她突然松开阿娥,冲着阿俊吼了起来。阿俊立刻扔了锄头, 撒腿往屋里跑。 阿娥想走,妇人攘紧她的肩头不让走。 你“的姐姐阿仙,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把自己搞得那么憔 悴,我一点都不欣赏她,也不准我家阿俊同她来往。讲到你可就 是另一回事了,你让我着迷。你笑一笑给我看看,笑一笑!啊, 你不会笑,可怜的孩子,那家伙对你太严厉了。我不能放你进我 的屋,阿俊毕竟有阿俊的生活道路。你父亲搞的那种勾当,大家 都清楚,都想知道他会搞出个什么结果来,这就叫 拭‘目以待’, 你懂得吗?” “不懂 !不懂!”阿娥用力挣扎着。 妇人将她的肩膀摸得更紧了,嘴巴贴到了她耳朵上。 “原来你不懂!让我来教你吧,听着:不要由着性子在外面 乱走,呆在家里的时候,不要睡懒觉,时刻张起耳朵听你父亲的 动静。这种事一开始会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阿娥扭着脖子从妇人肩头看过去,看见阿俊和小梅站在屋门 口讲话,两个人都很兴奋的样子,双手比比划划的。阿娥想起从 前同她们在一起玩耍的好日子,心里很凄惶。小“梅!小梅了”她 绝望地喊道。 小梅愣了一愣,又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同阿俊说笑着。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不可救药。”阿俊的母亲咬牙切齿 地说。 突然妇人猛力在她背上抠了一把,痛得她眼前一黑,坐倒在 地上。 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妇人不见了,阿俊和小梅也不见了, 02610说沪m宝a 就好像她们刚才不在此地一样,只有她背上的疼痛提醒着刚刚发 生的事。阿娥回想起妇人说的关于父亲的那些话,虽然不太懂, 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经过了刚才这一场,她已经打消了找同伴 的愿望了。她全身无力,努力了好久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 才那妇人一定是损伤了她的背部,真阴毒啊。阿娥流着泪慢慢往 村口走去,不知怎么她心里怀着那个倔强的愿望:一定要走到村 口啊。她就像是在同她的老爸,同阿仙较劲似的。她走一走,歇 一歇,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门口静悄悄,若不是走在熟悉的 村子里,她简直怀疑自己到了外地。就连往常牛吃草的那一片坡 上,现在也是一条牛的影子都不见了。阿娥终于走到了村头的老 樟树下,她靠着树干想休息一下,可是周围的这种死寂又渐渐让 她恐慌起来。树上有一条棕色的长蛇,荡来荡去的,朝她吐着信 子,梦中的可怕情景突然全部重现了,她抱着头往回一阵疯跑, 跑了好远才停下来。坐在地上脱下鞋一看,倒霉的伤口又裂开 了,还有点红肿。 “阿娥快回家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一抬头,看见父亲在她上头。真奇怪,难道老爸在跟踪她? “我走不动。”她畏怯地抱怨道。 “来,我背你。”父亲说着就蹲了下去。 阿娥趴在父亲出汗的阔背上,思绪万千。她将小而薄的耳朵 贴在父亲的躯体上,清晰地听到了男人的吸泣声。但是父亲并没 有哭,那么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父亲正在数落阿娥,又说起 装毒酒的瓶子;阿娥却在聚精会神地捕捉那种哭声,所以她完全 不在乎父亲说些什么了。 父亲背着阿娥走了又走,阿娥发现他们不是向家中走去,却 是从一条岔路往河边走。阿娥起先有点惊恐,但父亲背部发出的 哭声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忘记了危险,也忘记了对 天空里的度芳1027 家人的怨恨,一切一切都离她远去了,她凑在父亲的脖子后头轻 轻地说:“我的脚已经不痛了。” 父亲笑了起来。这时他俩已到了河里,河水淹到父亲的脖 子,阿娥用力撑着父亲的肩头将自己的脸露出水面,父亲的大手 却轻轻地将她往水下拉;她听见顺河风吹来阿仙哀怨的哭叫声, 心里想,阿仙也许是妒忌自己吧?她闭上眼睛,在睡梦中喝了好 多好多的河水,她奇怪自己不用眼睛也能看到天空里的蓝光。 阿娥第二天醒来得很晚,太阳都已经照在蚊帐上头了。 阿仙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看着她,那张脸新鲜得像早晨开放 的南瓜花。 “阿娥,你已经完全好了,快起来剁猪菜,这两天我都累死 了,该我休息了。那副描花模板,小梅昨天来找你要回去,你睡 着了,我就从你口袋里找出钥匙开了抽屉,把东西给了她。没想 到她寻思了一下,又将模板送给我了,天晓得她心里怎么想的。 不过说实话,你拿了它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绣花。” “是没有用。”阿娥的声音轻飘飘的。 传说中的宝藏(之一} 田老汉终于如愿以偿,从生产队分得了他 屋后那座小山,是几个人合分,另外还有两家 有份。 他还是做孩子的时候就听祖父说过,那山 里藏有一箱银元和珠宝,是他们做官的祖先在 兵荒马乱的年月藏在里头的。田老汉记得小的 时候,他父亲没事就一头扎进那山里头,用一 把两齿锄在茅草里到处挖。有时到了吃饭的时 候,母亲喊破了喉咙他也不出来。父亲死了之 后家中的生活变得贫困起来,田老汉的大半生 就在终 日忙于田间劳作中过去了,简直连喘口 气的机会都没有,回忆起来这一生就像一些淡 淡的影子:为母亲送终,结婚,生子,为两个 儿子娶媳妇,然后同儿子分家独过……怎么一 下子就到了五十多岁呢?现在他倒是清闲了, 两个儿子每月将柴米送过来,自己只要把菜种 好就可以了。人一清闲,心里的欲念,那不知 不觉压抑了五十年的欲念就蠢蠢欲动了。不知 传说功的宝方(之一少1029 从哪一天起,他也开始像他父亲一样背着一把两齿锄往山里 跑了。 田老汉的老婆很生气,她希望田老汉多呆在家中干家务,她 自己要带孙子,还要养猪,忙不过来。再说她也不喜欢 自己的男 人神秘兮兮地老往山里钻,村里已经有人议论了,说田老汉的这 种行为是一种 病“”,还有人说他想盗墓发财。没人知道田老汉 的心事,奇怪的是连他老婆都不知道,田老汉从未向她吐露过关 于银元和珠宝的事,这也许是出于他一贯的谨慎,也许是前几年 里头劳累受苦,早把这事忘了。虽然生气,田老汉的老婆又没有 办法阻止他。这些 日子里,她发现田老汉连菜地都整得马马虎虎 的了,时常拄着锄头在地里发呆。女人想来想去,决定要惩罚一 下男人。这天上午她喂完猪,收拾好那两间土砖房,就带着两个 孙儿上大儿子家去了。她想饿男人一餐饭,看他的疯劲能不能减 少一点。 田老汉的老婆带着孙儿走进堂屋,看见大儿媳正担着水往水 缸里倒。 “怎么这时分了才挑水?”她问。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家了。”儿媳指的是大儿子。 “哪里去了?”田老汉的老婆吃了一惊。 “山里吧。”媳妇满脸苦恼的样子,将扁担随手往地上一扔。 “都是公公在捣鬼,他们有那么多秘密,全瞒着我,我算这个家 里的什么人?”她说到这里狠狠瞪了婆婆一眼。 媳妇显然把她也当作捣鬼的一伙了,田老汉的老婆很悲哀。 既然同媳妇话不投机,她还是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她说 了个借口抬脚要走,小孙子却不肯,他要从碗橱里拿炒黄豆吃。 媳妇不高兴地抓了一把塞进他衣袋里,气呼呼地说: “不如大家都去见阎王!” 0301传说中时宝腐 田老汉的老婆沿着那条水沟往家中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唤她 在娘家的名字,她回过头去,却什么人也没有;她再往前走两 脚,那人又唤了一声,她又回头,还是什么人也没有。她感到毛 骨惊然,就弯下腰去问大孙子:“听见有什么人在叫我们吗?”大 孙子若无其事地回答:“是爷爷在山里叫你。”田老汉的老婆全身 抖了起来,对孙儿提高了嗓门。 你“撒谎啊,山里离这里有两里路,你怎么听得见的?啊?” 孙儿委屈地看着奶奶,小声辩解: “我是听到了嘛。” “他叫些什么?” 反“正是叫你,别的我就听不清了。” 田老汉的老婆左右环顾了一下,将两个孙儿牵到身边给自己 壮胆,继续往前走。她加快了脚步。快到小桥的时候,天色阴了 下来,半空中冷不防响起凄厉的老男人的声音: “二秀啊!!” 田老汉老婆腿一软,跪到了地上。两个孙子乱成一团,用力 撕扯着她的衣裳,哭喊着:“奶奶!奶奶!” 她老半天才恢复了气力,拍打着身上的灰站起来,再一次问 孙儿: 你“们听见了谁在叫我们吗?” 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两个孙儿齐声回答。 “天哪!”她喃喃地说,把孙儿的手抓得更紧,一路小跑起来。 田老汉和大儿子呆在一块大岩石上头抽烟,两人都已经疲惫 不堪了。 敏“菊,你回去吧,媳妇在家里不知要怎么生气呢。”田老汉 对儿子说。 传说中0-Tat之-)1031 敏菊翻了翻眼珠,迷惑不解地问父亲说: 这“种事情,怎么就不知疲倦啊?我每挖一锄头下去,马上 又想着第二锄头会有出息,就这样挖呀挖的,一夜飞快地过去 了。爹爹,您还能记起那个故事里的一些事吗?您再仔细想 想看。” 田老汉闭上眼沉思了好久,不住地摇头。他的确快要忘光 了,在残留的记忆中,祖父那苍老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但具体说 了些什么细节实在是难以打捞出来了,也不能给他任何启示。何 况这是他六岁那年的事,即使祖父告诉了他什么诀窍,他也听不 懂啊。他有点怜悯地看着瘦弱的大儿子,心里升起一股负疚感。 当初分配土地时,媳妇们都希望多分些田,可以增加收人,只有 田老汉一个人,死死咬定了要这座山,这就使得大家经济上都紧 巴巴的了。谁都知道这座山土质不好。什么都种不了,只能任凭 它长些茅草和小灌木,所以田老汉从这座荒山得到的唯一好处就 是有柴草烧火。 “爹爹要是想不起来,我们就还是老老实实地挖吧,总有一 天会挖中的。有时我也想,要有部推土机把这座山推平,东西不 就出来了吗?然后我又一想,那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是一锄一锄 地挖来的有意义啊。” 田老汉扑味一笑,用力在儿子背上拍了一巴掌,内心活跃起 来。他回想起 自己在挖掘的过程中碰到一些很松的土,那也许是 他父亲当年挖过的地方。父亲是否已将这座山挖遍了呢?是不是 他已经发现过那些东西,将它们弄出来好好地欣赏了一番,重又 将它们埋进了深土下面?据母亲说,他父亲是那种藏而不露的 人,从不将 自己的心思对任何人说,如果说他要独享喜悦的话他 很可能那样做的。再想下去,如果父亲要埋藏已经找到的宝藏, 他一定要将它们埋得更深,这就更增加了寻找的难度。如果线/传gi中Ov度. 这样,他就应该专门去挖那些松土。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曾在一 块岩石下头连续挖了三天,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现在他就坐在 那块石头上,脑子里不断地涌出那些兵荒马乱的场面,一只号角 从半空吹了又吹。在奔跑的人群里头有一个驼背,驼背的身影往 往跑着跑着就消失在倒塌的围墙后面,另外那些跳跃着的影子很 快就把他遮蔽了。到这种场面再出现的时候,驼背又出现了,又 是从人群里头跑出来,脱离开去。田老汉就想,这个驼背,会不 会是祖父过去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呢? 我“还是继续挖吧,”敏菊打断了田老汉的沉思,一边啃着从 背袋里拿出的干粮一边起身, 我“们分头干,下午再到这里会 合。”他消失在很高的茅草里面。 大儿子是出其不意地加人到他的工作中来的。起先,田老汉 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热情里面,根本没想过要和人分享。他的脚一 踩到这座荒山,血液就往脑袋上头涌去,很多声音在他身体里头 喊喊叫叫的,每次他来不及多想就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一股劲 地挖下去。那一天是个北风天,田老汉低头忙乎着,忽然听到背 后传来挖土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挖出的回声,就停下锄头来 听,那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田老汉震惊了,简直有万念 俱灰的感觉,因为这个秘密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他认为那人一 定是拥有这座山产权的另两家中的一人。他站在原地等待着,那 人还是不远不近地挖着,总不过来。最后,田老汉忍不住了,就 扒开茅草一路寻过去。他没想到会看到儿子那撅得高高的屁股, 这个发现给他内心带来某种缓解。多么奇怪啊,儿子怎么知道他 的秘密的呢?他喊住了敏菊,问他挖什么,敏菊就笑嘻嘻地反问 他:您“挖什么呢?”田老汉沉下脸来,叫敏菊少同他开玩笑,敏 菊就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父亲在挖什么,只是在心里认为这件事 一定是很有趣的,就模仿起他来。田老汉叹了一口气,把那个祖 伶说巾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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