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传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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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陡地大起来。从九霄外猎猎地扑过来,云层断裂,矫健的雪虎蹿出,一大片冰珠劈头盖脸砸过来,时间封冻。

我恍若隔世,匍匐在海底,看着遥远的晨曦,这点光线失去了温度,惨白单薄,在海面流连。

风呼呼吹过,气泡袅袅地升起,有几个气泡来到我的身边,看看我,我听到声音,他们在说,老妹子,再见,老妹子,保重。

我艰难地站起,依次辨认,他们伸过头来,我触摸他们的脸颊,这脸颊“倏”地焕然了。

我知道,我有极深极重的恋兄情怀。作为和睦大家庭的老妹子,我得到了太多的宠爱。

我在哥哥姐姐的膝头后背长大,他们有无数好朋友,我又在他们脖子上攀登,老妹子怎么会有恋兄情怀?

“你看到什么了?”主治医生问我。

我没有出声。

“你脑中有什么声音?”

我没有回答。

“你可以跟我说一说嘛!”大夫说,“我跟你同岁,也是属牛,不过,我比你小半年。”

我没有搭理这个茬,我心想,我跟你同岁,如果,我也去读医学院,说不得还是你导师呢!你只会治病,可我是病人,在这康复的道路上,我他妈比你有资格确认老子什么病!

可是,我聪明地闭紧嘴巴,我知道,这些话说出口,我的常规药物会加一片半片的。

“你可以跟我谈谈心。”他说,根本不在乎我的冷漠,“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生病得情况。我看病历,这是你第三回发病了。”

我有些愁苦,我花季发病,在这疾病里熬了好多年了。

发病,住院,治愈,出院,发病,再住院,再治愈,再出院……

我看着他,大夫盯着我的眼睛,贼一样亮晶晶。

我知道,他在给我诊断,确定我是哪种抑郁。

“哼!”我心里说,“我是躁狂抑郁双项情感障碍!有什么好诊断的?还不是那几味药么?”

“你可以把我当兄弟!”大夫说,他坐到我的床边,真诚地说,“难道你不需要交流吗?你哥哥介绍你的病情,他说你肯定自己还有个哥哥!”

我心里动荡起来,看着他,他与我同岁,不过,他穿大夫白袍,我穿病人号服。

“哦!”他说,“这很有意思。我觉得,你哥哥很疼你,你怎么还有一个看不到的哥哥呢?你不算小女孩了吧?”

“你看我。”他说,“我们同岁,我就没有一个看不见的妹妹。”

我勃然大怒,却咬紧牙关,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这大夫有权调理我的药物,我可不想再多吃几片药。

我沉默着,大夫巡房有时间限制,我一直不配合,他还要照顾别的病人,不会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大夫走了,我到了大厅,病人们在大厅里活动。大夫与病人谈话。

我依然坐到向阳的地方,几个姐妹走过来,互相依偎,说会儿话。

“大夫在瞅你。”孙姐说,“他刚刚跟你说了好半天,你要求减药了吗?”

“减不了的。”我说,“加不了药就得念老佛!我还想减药?”

“可你恢复得这么快。”孙姐说,“丽丽家属把你当做病人家属呢。说你这么爽快嘹亮。”

我扭过头,孙大姐递给我一块点心,我接下来,看这白皮点心。

吕哥哥最爱吃这种点心,吕嫂子买来后,他们单独给我留几块。

吕哥哥得了尿毒症,已经是晚期了,花干净钱,坐在家里,等着最后的时刻了。

我跟他学武术,硬开门学习古镇棍术。

大夏天里,我抱着白蜡杆,从游乐场西边翻打到东边,大师哥戴着草帽,跟着我,给我鼓掌,大家留下一片笑声。

我喜欢这气氛。

我哥哥们很疼我,可也管得紧。杜家是书香门第,穷得只剩下书了。我哥哥他们励志把老妹子培养成淑女。

二哥甚至管理我走路的姿势。

“女孩子走路,”他说,“脚不能踩外八字,女孩子要稳当!不许骑我朋友的脖子!”

“这些白纸给你,老妹子!”他说,又蛊惑道,“你把刚才听的广播画出来,哥哥带你去动物园看真大象去!”

这叠纸是美术纸,我们只有黄而薄的纸,这纸就算贵族了吧?

我趴桌子上画,忘记跑出家门疯去了。

“女孩子可以这么躺着吗?”三哥说,“女孩子能躺在哥哥面前吗?女孩子要懂得自律!”

我爬起来,躲到里屋了。

可如今,我在游乐场摔棍子,持一根重棍,上下翻飞,棍子带着我,引我一串趔趄,大家都在笑,小师哥甚至猫腰直不起来了。

“老妹子!”吕哥哥说,“这棍子有这么打的吗?腿和胳膊是顺撇?谁走道不是大小撇?您这一路左腿左手,大家看着后脖子发酸哩!改过来,快改过来吧!”

这古老武术,来自古镇老祖宗在田间地头的颍悟,好多脱胎于劳动姿态,对我这纯摇笔杆子的笨蛋来说,他们太难了。

吕哥哥教大家冲拳。

大师哥很快会了,小师哥也会了,连大师姐都能冲得有了精髓,可我不会。

“你会拔麦子吗?”大师哥演示,他在地上冲拳,“这不就是拔麦子吗?你看,哥哥一下一下的,把麦子拔起来,就手扔旁边,这就是收势。”

我拔几下,又乐趴一堆人。

“你会拔大葱吗?”大师哥又说,“拔大葱,你会不会?春头拔大葱,你最少拔过大葱吧?”

我摇摇头,我只吃过大葱,没有拔过他。

大师兄又在健身场拔大葱。

“这就是冲拳!”大师哥得汗都蹦出来,他又拔一遍冲拳,我还是没有学会。

大家把我赶到南墙罚站。

“什么时候会拔大葱,不不不!会打冲拳,什么时候再回来愣棍子!”

我一个人站在南墙,吕哥哥他们也没有再练拳,他们坐下来,靠在小亭子里。

温暖的阳光照射着他们,他们多半筋都乐软了吧?

我百无聊赖地站着,沉沉地要睡去。

我出够了洋相,心满意足。

一转眼,吕哥哥去世五年了。

武术班子散了,大师哥为了避嫌,不来看小师妹了。可是,我知道,他会远远看看我,确保我的安全。

我留在碧桃林里,一个人缠着拳,这拳术来自杜家祖传,二哥传授我总诀,我自己练拳。

古镇古老的传统武术,夹杂太多杀戮,我从心眼里不喜欢,吕哥哥传授的拳经,作为珍贵的遗产,封存在我的脑部。

我有许多哥哥。我望远处,又觉得自己置身海底,海流激荡,我却处于海眼之中,这深沉的流水,不能撼我分毫。

我复看大厅,大夫们回到办公室,今天的问诊结束了。

“我的嫡亲与血亲”我看着桌子的倒影,“我其实是个最幸运的妹妹。”

孙大姐看着我,她有几分担心,她担心我,就像我担心她。

“情若在,心必在。”我又去望蓝天,依然觉得自己在海底,几千重的海水压过来,却不能碎我分毫,“我的兄长,如今,我要走出这谜证。”

“老妹子不会永远长不大的。”我在海底伸出手,“哥哥!”

我呼唤他,这脑海里的兄长应声而出,他有一双大大的凤眼。这凤眼如同海水,深碧透彻,装载温柔。

他脉脉地看着我,如同七夕的星辰,连带满天的夕颜与昼颜,悄悄地落下来。

“我们要慢慢来,老妹子。”他说,“慢慢来,不要着急。”

“我会走出来的。”我描摹他的眼睛,“时间还来的急。”

“当然”他说,他忽伫立在远天,“对于老妹子来说,我存在的实在太长了。”

他坐在云端,白莲一样棉花簇拥着他,他低低看我,洒落一地银线。

他招手,雪虎跃出,他踏虎而去,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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